竹生

惊醒世间名利客,换回苦海迷梦人

记外婆

我周一六点时接到妈妈的电话,她带着鼻音和哭腔问我有没有起床时,我脑子里哄的一声全炸开了。
她说:外婆过世了,你快些来,早饭不要吃面条和粉丝(代表常来常往)。
我抹去眼泪对情难自禁哭泣的奶奶说:我妈妈要伤心死了。

我家离外婆家很近。三百多米吧,六点四十的微风阵阵。

我看见了楼下的灵堂,披麻带孝的阿姨坐在劣质的蓝色塑料凳子上哭,她是外婆的二女儿。

周围三四个从前同村的老妇聚在一起七嘴八舌,有个婆婆指着遗像说:这个不像她,你外婆年轻时,是个漂亮的美人。

确实不像她,遗像里的她面带愁色,皮肤蜡黄。

婆婆说,当年我和她一同在打谷场,遇见了你外公。

我泪眼迷蒙:哇,好浪漫。

外公是个海员。从前在上海开大轮,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多少天,我年轻的外婆须得种地带孩子做饭,还得伺候她的公公婆婆,婆婆对她并不好,于是她连死去也不愿与外公的母亲放在一个公墓。

我上楼去找妈妈和外公,她看见我就哭,这几天我甚至不敢开口唤她妈妈,怕她想起外婆。
外公不哭,我看他有条不紊的点蜡烛烧香燃纸钱。坐在凳子上望着遗像后面的水晶棺。
那个棺材,是什么啊?他这样问葬礼一条龙的人。
零下二三十度的冰箱子,这样对遗……她好一些。
外公道:零下二三十度啊,她可怕冷了,年轻时就如此,这种天气零下二三十度,肯定不好受哦。
我看他抬手抹了抹眼睛。

我听他絮叨着外婆的生平。
她六岁时死了亲娘,继母动辄毒打她,不让她上学逼着她做这做那。若不是有个奶奶护着可能都长不大。

我忘记她什么时候嫁给我,只是我常年不在家,我妈对她也不好,她不跟我说,我是从你妈妈阿姨那里知道的。

她最爱漂亮,我每次出去都给她带衣服,红围巾黑皮鞋,现在找不到了。她这几年头发花白也嫌不好看,想要一定假发,我也给买了,从前她身体好时,一出门就要戴着。

她年轻时我见过她一面,正是秋天,在打谷场上她最漂亮,我就娶了她了。

你两三岁也是她带着,给你喂米糊你不爱吃,只能买了奶粉冲好了拌粥里,你是她第一个孙子,金贵的很。

你肯定都忘了,我也不知道,都是你妈妈说的。

她这一辈子都在吃苦,好不容易我退休了,陪她享清福,她却偏偏生了病,没法治,药几盒子好几千我也不眨眼的买,可惜还是没拖多久。

他一直说一直说,说我从来不知道的这些,背景音是哀乐和妈妈的哭声,场景是匆忙搭在小区里的墨绿色灵堂。

第二天她就要被火化了。

走之前有送别仪式,长女开棺给她用清水擦三下脸。

我看着她躺在棺椁里面,脸色灰败却很安详的样子,她从前睡觉时也是这样的。妈妈泣不成声的让她下辈子好好投胎长命百岁。

我说:那你好好睡吧,晚安。

没有病痛的睡下去。
晚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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